第(1/3)页 许有德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。 秋闱钱粮的账册堆了半张书案,户部拨下来的条子一摞接一摞,各省府的回文更是雪片一般往京城飞。 他本就被这桩差事搅得焦头烂额,偏偏今日一早,门房又送进来一封火漆密信。 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在左下角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“欢”字。 许有德一看见这个字,连茶盏都没顾上放稳,茶水洒了半截袖口。 他也浑然不觉,当即将书房的门从里头闩死,又亲手把窗棂的缝隙用棉帕塞实了。 火漆完好无损。 他用裁纸刀挑开封口,展开信纸,先粗粗扫了一眼开头那几句报平安的套话。 “女儿一切安好,二哥亦无恙”。 便翻过去,直接看后面的文。 头两行写的是河套屯田。 许有德的手停住了。 他把信纸平铺在书案上,凑到油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。 信中将镇北城的粮草困局掰开了揉碎了讲: 朝廷每年调拨的军粮从京城出发,经运河转陆路,一路上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加之途中自然损耗,十石粮运到镇北城能剩下三石就算老天开眼。 三万守军嗷嗷待哺,全靠这点粮食吊着命,一旦赫连人切断补给线,镇北军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。 信的第二段笔锋一转,提到了河套平原。 许有德在户部待了大半辈子,天下各州府的地理山川他烂熟于心,河套那片地方他当然晓得。 阴山以南、黄河“几”字弯内侧。 可那地方打了几十年仗,百姓早跑光了,良田全荒成了白花花的盐碱滩。 许有德的喉头动了动,继续往下看。 信的第三段更让他坐不住了。 脱水蔬菜。 四个字,写得极重,墨迹洇开了一小片,可见写信之人落笔时用了多大的力气。 信中将“洗、烫、熏、烘、封”五道工序写得清清楚楚,连窑炉的尺寸、热风循环的走向、生石灰密封的配比都画了简图附在信末。 许有德读完最后一行字,双手撑着书案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七八个来回,脚步越走越急,最后猛地停下来。 转身坐回太师椅上,把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 “好大的胆子。” 许有德低声念了一句,自己也说不清这四个字里头,是夸赞多一些,还是后怕多一些。 河套屯田,那是在赫连铁骑的刀口上种庄稼。 成了,许家从此有了立足天下的命根子;败了,抗旨欺君、擅开疆土、私蓄军屯。 随便哪一顶帽子扣下来,许家上下百十口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。 可他在户部混的这些日子,什么账没算过? 朝廷每年拨给北境的军粮耗费百多万两白银,真正落到将士嘴里的连三成都不到。 这笔冤枉钱,皇帝心里清楚,世家门阀心里也清楚,谁都不说破。 因为这条利益链上拴着的人太多了。 如今女儿要在河套自己种粮食,等于是绕开了这条利益链,把刀子直接捅进了漕运帮、地方粮道、世家控制的军需采买整套体系的心窝子里。 这一刀下去,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。 但许有德在太师椅上坐了半炷香的工夫,额头上的汗干了又渗,渗了又干,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方砚台,亲手研墨。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。 第一个。 司农寺退下来的老把式陈四田,此人种了一辈子官田,对北方旱地粮种门儿清,三年前因得罪上峰被革职,如今在京郊靠卖菜籽糊口。 第二个。 工部虞衡司的匠头刘半升,此人精通沟渠水利,当年黄河决口他跟着治河大臣修过堤坝,手艺一等一的好,现今被上司排挤,只管着修缮厕房的闲差。 第三个名字写到一半,许有德的笔顿了顿,又把那几个字涂掉了。 太多了,动静太大。 第(1/3)页